法国阶级“大革命” 巴黎怒火在燃烧

明报社评

巴黎发生半世纪最严重骚乱,凯旋门成为战场,法国政府宣布暂停燃油税计划,推出利民纾困措施,盼息民愤。全球化在西方遇上强大逆流,法国这场由燃油税触发的“黄背心运动”,突显城乡和阶级矛盾,以及普罗大众对精英巨富的愤怒。一年半前法国总统马克龙上台,遏阻欧美民粹主义浪潮,然而其政策中间路线为表、亲富亲商为实,未能为法国杀出一条血路。花都骚乱粉碎了马克龙中间路线神话,西方民粹浪潮愈演愈烈,全球化面临愈来愈大挑战,如何改革资本主义,让财富分配更加公平,西方颇有不知何去何从之叹。

黄背心示威反精英

马克龙妥协求罢兵

过去3周,“黄背心运动”摇撼了法国。示威导火线是马克龙以减排之名调高燃油税。在法国,司机车内必须配备黄背心,以便应付在公路“死火抛锚”情况。法国乡郊民众日常依赖汽车出入,早前才捱过高油价之苦,现在又要加税,不少人怒不可遏上街抗议,“黄背心运动”迅速蔓延。上周六,巴黎爆发了1968年“五月风暴”以来最严重骚乱,香榭丽舍大道犹如战场,激进分子一边纵火,一边在凯旋门喷上“马克龙辞职”、“推翻资产阶级”等涂鸦,有黄背心示威者形容,“这是一场革命”。

今次巴黎骚乱的画面,令人想起半世纪前法国“五月风暴”火烧股票交易所一幕。这两场社会运动,本质其实有显着分别。法国“六八学运”由左翼牵头争取改革,相比之下,“黄背心运动”没有明显领头人,主要靠社交网络动员,参与周六巴黎骚乱的,既有极右亦有极左分子。“黄背心运动”一发不可收拾,反映了民众不满马克龙施政,亦折射了全球化之下当前法国以至西方的困境。

过去二十年,经济全球化为中国等发展中国家带来莫大好处,西方发达世界亦有受惠,惟在新自由主义经济当道下,小撮巨富精英成为最大得益者,打工仔得益有限,金融海啸引发经济危机,重挫民生,掀起反全球化民粹浪潮,英国公投脱欧和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成为标志事件。2017年法国大选,马克龙提倡中间路线,以遏阻右翼民粹主义为己任,击败极右领袖马林勒庞,当选法国总统,加上同年德国默克尔连任总理,总算压住民粹狂潮。

法国经济有三大死结,包括政府开支过大、劳工成本太高、核心竞争力不足。马克龙承诺改革、创造就业、提升法国商界竞争力,让普罗大众分享经济全球化好处。过去两年,法国经济增长步伐略有加快,失业率有所下跌,工资缓缓增长,惟通胀亦步亦趋,打工仔未觉受惠。马克龙自称政策非左非右,口头禅是“同时”(et en même temps),保障低收入工人与放宽劳工法例规管可以“并行不悖”。马克龙寻求削减政府开支、改革劳动市场等,大方向没有错,可是他的多项政策,诸如削减富人税等,均属亲商亲富右倾政策,愈来愈多法国人觉得“同时”是笑话,马克龙是富人总统,代表精英阶层利益,中间路线不过是政治包装。

马克龙以减排为由上调燃油税,看在乡郊民众眼里,不过是拿他们来开刀,不理民间疾苦,左翼质疑马克龙巧立名目加税帮补国库,右翼认为他为了符合欧盟减排要求,吃里扒外牺牲国民利益。事态发展成为一场反对马克龙和精英阶层运动,极左极右罕有联手。马克龙民望跌至不足两成半,反观超过六成半法国人都支持或同情“黄背心”,乡郊民众和蓝领的支持度更高达七至八成。不少示威者要求上调最低工资,还原去年废除的富人财产税,现在法国政府让步暂缓上调燃油税,示威者会否“罢兵”,仍是未知之数。

马克龙经此一役,管治威信不易恢复,加上德国默克尔民心渐失,放弃寻求连任,法德能否继续发挥欧洲定海神针作用,向民粹主义和保护主义说不,需要密切留意。欧美民粹主义方兴未艾,背后反映的是西方资本主义陷入危机,普罗大众未能分享经济成果,贫富悬殊变本加厉,就连《经济学人》也表示要展开“新资本主义革命”。

法德抗民粹面临考验

资本主义改革觅出路

马克龙主张以中间路线改革“法国特色资本主义”,走了仅仅一年多已陷入死胡同。欧美右翼民粹政客正试图以经济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,应对这场资本主义危机,可是不少学者都怀疑,这种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的做法,是否能够解决危机。近期美国民主党有人提倡参考德国经验,要企业负起更大社会责任,与员工分享财富,包括立法规定大企业董事局必须有四成代表由员工选出,至于政府则会考虑向企业提供政策支持,鼓励创新发展。这种带有社团主义(corporatism)色彩的改革路线会否成为主流,仍待观察,然而不少美国人显然意识到,资本主义已届改革之秋。